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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speakable unspeakable

时间: 2013-04-24 12:11:48

谨将此书献给小丁丁。

第1章 序
谨将此书献给小丁丁。
小丁丁:
我们是朋友,好吧,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们曾经对着对方的素描乐不可支,曾经一起在科技宫玩,曾经一人一个耳机听歌。听着或新或旧,或犹如天籁或近似噪音的歌。
我们都曾盼着对方去上课,画画。
可是我知道,你仅仅是因为寂寞,而已。不像我,我已经习惯了用笑来抵御寂寞。
起码,我们都曾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不是么。
可又能如何呢。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小孩子。我不想聊比伯有什么歌,也不想聊烦心事开心事林林总总,我只是想跟你说话,走近你的世界。
但你成长得太快,我就像是张杨,你就像是穆尘,我永远成长不到你的世界。尽管我们,曾经,是朋友,尽管我们年龄相仿。
我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有原型的。
我如此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此笃信我的情谊能跨越我们之间的一切。这让我感到悲哀无力。
可这条路不是我选择的,要是能选择,谁会选择这样的路。谁都知道太难走了。
而且我不想让你尝受到我当年受到的痛苦。如果那样,我就太自私了。
所以我选择逃避。
但我很后悔。我还没尝试,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结束在开始之前,不是么。
我曾拉低了帽檐,回到少年宫的美术班,却找不到我们的班了。打扫卫生的老奶奶告诉我,那个素描班因为人少太清静,早就办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儿童画班,满屋子的小不点儿吃着手指头盯着我好奇地看,就像看猴一样。
我环视了一圈这个宽敞的环形教室,看见阳光依旧洒进来,亮得耀眼,依旧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的,是两个小男孩儿,抢着画笔说,这是我的是我的。
那个位置能看得到大海,能听见涛声,能看到大铲车在轰轰隆隆地铲除浒苔。你喜欢坐在那里,所以每次我都早早地帮你占位。
我怯怯地站在教室门前,吃力地踮起脚尖望了一下,没错,大海也没有变。教室里浒苔的腥味也没有变。
老师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人,我说。
谁?
没没没,我急忙退出,我不能说我在找我的记忆。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我们两个,半透明的两个人,依旧坐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画素描。
我仓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不知道,如果你还在那里上课,我会怎么办。有一个词,近乡情怯,先不管用在这里准不准确,但你不知道我走进少年宫时有多害怕。
多害怕你不在,多害怕你还在。
一切都没了么,真的都要散了么。
你一直在我眼前,我伸伸手就能够到你,但我够到的是泡影,你已经消失了。
或者说,你让我消失了。你把我屏蔽了。
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甚至是恶心吧。
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对于我有多重要吧。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了,让这本书来说吧,用speakable来说unspeakable。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无话说。


第2章 第一章、我会永远在这里
上帝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苍白,孱弱,拄着双拐,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着自信,和,幸福。
是的,可以用幸福来形容。
“张杨。”他说。声音是洪亮的。
上帝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有智慧的人啊。难道那种方法已经普及了么?真不知是福是祸。
上帝从身后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个大柜子,打开柜门,另一个年轻走了出来,充满了活力,和,幸福。
他们两人的眼神交融在一起,让上帝都为之动容。
他们走远了。
上帝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Unspeakable.
某城市。
朝阳一如既往地洒在这座冰冷无情的城市上,洒在充斥着消毒水的医院上。从高处睥睨这座城市,一种悲凉、惆怅的感情油然而生。在这个人们熟悉了太多年的城市里,还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爱恨情仇。Unspeakable.
两个做邻居的家庭,在这个天气尚好的早晨,都诞下了一名男婴。随着嘹亮的哭声,他们的乳名也开始启用——小辰、杨杨。
他们的血亲们满怀希冀地望着孩子,就像在用放大镜看他们的未来。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将来终究会在一起。
时间追溯到一年前。
依旧是这座城市,依旧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张杨匆匆忙忙地赶出家门,抬腿跨上自行车,奔往去体育高中的路上。
他照例去楼房后院兜了一个大圈,看到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被朝阳映照得镀上了一层金边儿。他的心里暖融融的,骑过去招招手。
那颗脑袋微微扬起,干净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笑,脑袋的主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也朝张杨挥挥手。一阵微风吹过,少年的裤腿和衣衫晃晃悠悠的,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东西存在着。少年因此显得更加虚瘦削了。
张杨心里微微的酸了一下,有点心疼的感觉。他用力地蹬了一下,自行车窜了出去。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叫穆尘,是张杨的邻居、小学同学,也是他从小的玩伴。
张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去后楼看看穆尘,那定格在朝阳中的消瘦身影,是他一天当中前进的动力。张杨常常觉得那个身影离他很遥远,即使他们才隔了几米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涯。
就好比多年前的记忆,很温暖,很令人陶醉。但当你伸出手想抓住它时,却发现那只是,虚妄。
或许从来都不曾存在。
穆尘就常常给张杨这样的感觉。
时间又追溯到十一年前。
张杨还记得自己六岁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六岁的男孩子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年龄,那时张杨就是小区里的孩子王,成天领着屁股后面的一群小孩子招猫逗狗,弄得鸡犬不宁。
但穆尘却不一样,那时张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从来不会加入到打闹的行列中。也许是因为他的腿不好,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加入他们的快乐。
穆尘总是静静地窝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某个点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瘦弱的小身躯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后楼有一个跛脚的孩子,也不爱和小朋友一起玩。似乎是顺利应当的,张杨的玩伴们总是喜欢欺负那个男孩。心地善良的张杨从不做那种事,但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去欺负穆尘呢?穆尘一直坐在轮椅上啊,他的“病”不是比跛脚要严重么?
年幼的张杨还不懂什么叫“气场”,但他能暗暗地感觉到,穆尘的气场相当强大。
每次他遇到穆尘时,都会情不自禁地远远望向他,却不敢与他搭讪。
他一直希望,傻傻地希望着,穆尘能够注意到他,起码看他一眼也可以,但穆尘的眼睛似乎一直停留在某个点上,没有聚光地发着呆。
于是张杨只能每次都静悄悄地路过,连大气都不敢喘,似乎怕打扰了穆尘的思绪。
一个不说只言片语,就能让人产生距离感的人,谁会去欺负。
那些小孩子们也都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穆尘,从不会靠近。
张杨还记得有的小女孩管穆尘叫“女巫”。
“他不是女巫啊,男巫也不是,他只是不爱玩而已。”张杨也记得自己这么对那个小女孩说。
“那他为什么能一个下午都不动呢?只有巫师才有这样的能力啊。像石头一样。”
张杨自然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还真是,那个古怪的小男孩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做了一下午了。他浑身不会酸么?
“他要变成石头了。”女孩说。
“人家是在练功。”
正这样出着神,那个“古怪的小男孩”居然朝张杨这边望了望,面无表情。
张杨觉得很尴尬,就冲他呲着牙笑了笑。
于是小男孩也笑了笑,不露齿的微笑。
张杨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那个男孩在他心中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遥远了。暖暖的夕阳洒在他身上,洒在轮椅上,张杨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
夕阳慢慢**落,**落到贫民窟似的老楼背后,照在蓝不蓝灰不灰的马赛克上,照在斑斑驳驳的老墙上。姑姑在窗户上喊:
“杨杨——回家吃饭了——”
张杨一下子跳起来,扔下手里满满的一把沙子,跟玩伴们说“我姑叫我呢”,便往单元门那边跑过去。出于习惯,张杨往裤子上抹了抹沾满沙子的小手,却发现小男孩正在看他。他还没回家呢。
尽管那时的张杨只有六岁,但他还是觉得往裤子上抹手这件事有点丢人。“古怪的小男孩”看起来总是很干净,很苍白,和他这种从小野惯了的孩子不一样的。
他放缓脚步走过去。
“你叫杨杨。”
张杨顿了脚步,回过头去,看着男孩。
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的童音,听起来很稚嫩,但口吻却极其成熟,让人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嗯,”张杨很开心,“你叫什么名字?”
“穆尘。”
“哦……”张杨在心里念了几遍穆尘穆尘穆尘,然后说,“以后跟我们一起玩吧。”
“不可以。”
为什么?张杨的头上盘旋着这样的问题。噢,对,他一定是怕自己像跛脚的孩子那样,受欺负。
“我会保护你,他们都听我的,不回欺负你。”
穆尘转过脸,头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张杨。
张杨看到,穆尘的眸子很清澈,里面似乎汪着水,像一潭清泉,但总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但穆尘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轻轻地笑着,笑到最后咳嗽了几声。张杨觉得他笑起来很吃力。穆尘还有别的病么?他看起来连笑的劲儿都没有,很虚弱的样子。
张杨看呆了,姑姑又在窗户上喊:“杨杨——”
“你妈妈叫你呢。”
“那不是我妈妈,她是我姑姑,”张杨仰起头喊了一声,“哎——”
“再见。”穆尘又恢复了先前发呆的样子。
“……噢,”张杨迟疑了一下,走进了陈旧的门洞大门,“再见。”
关于穆家的流言蜚语,向来是很多的,这一点年幼时的张杨也知道。
一幢幢破旧古老的房屋,里面藏着无数个精力充沛暗藏杀机的大妈,她们成天把吐沫星子喷到一家又一家,即使是安分老实的家庭也能扯出些不找边际的话来。
穆尘的爸爸,穆少侬,是个嗜酒的高个子男人,没有妻子,不修边幅,似乎有点神神叨叨的,令小孩子很害怕。楼前楼后的小孩子都会远远地躲着他,背地里会叫他“神经病”。
穆少侬是一个诗人,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诗人,据楼前楼后的大妈说,他的诗词很怪异,一般人看不懂,从来都只是发在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上,稿费很少。
也不知道他是拿什么来养活他们父子俩的。
大妈们说到这儿,总是很不屑地从鼻子里呲一声,令张杨很反感。
张杨虽然很鄙视在背后悄悄议论别人的大妈,但出于对穆尘的好奇,他总是克制不住好奇心去听听,然后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流言串联起来。
——小尘的腿,不定是怎么回事呢,他也不像是出了车祸的样子,没准是……
——没准是被他爸爸打的!老穆成天神神经经的,孩子们都可害怕了,小尘真可怜!
——可惜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
——哎哎哎,我说,小尘他可能不是老穆的孩子。你们瞧啊,老穆都没有媳妇儿,传的是跟别人跑了,不定是不是呢,啧啧……
——老穆他也没把儿子当儿子对待!保准儿是他捡来的!
——以我看呀,小尘跟他爸一点儿也不亲哟!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父子。
张杨很反感,但他也觉得穆尘跟他爸爸不像。穆少侬面相那么丑,脸色那么难看,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怎么能生出穆尘这样的儿子呢?
穆尘虽然不是一个美男子,但起码很秀气,很顺眼吧,白白净净的,还有那气质,那姿势,像谁家的少爷似的。
他们父子俩倒是有一点挺像的,就是都很神秘。
但是,好像还不太一样。
那时的张杨还不明白。
穆尘似乎很反感这个爸爸,在张杨的印象中,穆尘从没叫过“爸爸”,这是他生命中一直缺少的一个角色。他从来都是叫“穆少侬”、“穆少侬”。
以后张杨跟穆尘说话渐渐多了,便觉得挺尴尬。偶尔提到穆尘爸爸,他总是很不屑一顾,直呼其名,弄得张杨都不知道是叫“你爸爸”好,还是叫“穆少侬”好。
你爸爸他……不不,穆……
叫穆少侬吧,没什么。
穆尘会谈起他的爷爷,只有说起他的爷爷时,他清澈的眼睛里才会有一点神气,话也会稍稍多一些。
我爷爷很有知识,也很喜欢我,小时候,我不在这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我就经常看我爷爷种花,他会给我讲,这是什么花,这是什么花……
穆尘说累了,扬起手,看着夕阳从瘦削修长的手指间洒落下来,轻轻叹一口气,那些,都不在了……
张杨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酸涩,一种跟他的年龄不符的伤感——他们都才六岁。穆尘说话很轻,很慢,总是能带动别人的情绪随着他一起波动。
张杨看着穆尘的手,一点也不像是六岁孩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关节处都会看得到骨头的凸起。他实在是瘦极了。
让人无端端地就会产生一种怜爱之心。张杨盯着那双手,那双筛出阳光的手,特别想捏一捏。
特别想保护他。
即使,谁也不了解他。
你小的时候不住在这里?张杨偏着脑袋问他。
嗯。
那么你住在哪里?
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穆尘小声说,末了又补充一句,在新疆,伊犁地区,伊宁。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回答。张杨折下一根树枝,那么你还会回去吗?
穆尘看着他眼底一览无余的担心,笑笑,我会永远在这里。
我也是呢,张杨在心里说,但是,什么是“永远”啊?
张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听姑姑说,这片老房子很快就要拆迁了。
是么,穆尘笑得停不下来,到最后却只能吃力地咳嗽着。
“我会永远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无话说。


第3章 第二章、谁莅临我的成长
之后,张杨和穆尘都上小学了,一所和老房子一样老旧的小学。尽管张杨在上学放学的途中都用自行车载着穆尘,但他每天上学都会带着双拐。
七岁的张杨已经略微懂事,他明白穆尘的小身躯里,装着一种叫“坚强”的东西,却不明白,其实穆尘的身躯里,装的是“骄傲”。
穆尘拄着双拐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他不会耸起肩膀夹住双拐,而是依旧挺直了修长的脖颈。因此,他走起路来总是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穆尘,我扶你吧。”张杨走到穆尘旁边。
“不。”
张杨欲言又止。他想说,你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穆尘用余光看了一眼跟在旁边像尾巴一样的张杨,笑笑:“你可以跟着,我摔倒了你就扶一把。”
“好。”
于是,张杨继续每天屁颠屁颠地跟在穆尘身旁,虽然两人无话。
穆尘依旧会给张杨讲故事,依旧是关于他爷爷的。
我爷爷很厉害,是个物理学家,但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很关爱、很关爱我……
他经常在大院子里种马蹄莲,他最喜欢的花就是马蹄莲。他对我说做人就应该像马蹄莲一样,纯净素雅……
张杨每次听到这儿,都会抢着说,我也很喜欢马蹄莲,你看没看到我在楼前种了几株马蹄莲?
看到了,穆尘笑,所以我喜欢坐在楼前。
张杨没有在看穆尘的眼神。如果他看了,就会发现,穆尘的眼神说不清的复杂,有些痛苦。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多种一些。
好。我爷爷是在文革的时候去世的,那时中原地区在搞运动,我爷爷躲到了新疆伊宁去,才躲过一劫。但他的朋友同事都遭到了迫害,我爷爷一着急就……
穆尘把他的骨节捏得轻轻响动,接着说下去:爷爷心目中的圣城就是伊宁,所以他对穆少侬说,如果是女孩,就取名伊宁。
但你是个男孩啊。
对。所以我叫“尘”,但一开始我是诞辰的辰,后来我觉得尘世的尘比较好,就自己改过来了。
张杨托姑姑买了些马蹄莲种子,一个个小小的种子就像是缩小的口蘑。
种在那里吧。张杨指着草地。
好。
于是,张杨选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在草坪上种了几棵马蹄莲,那些马蹄莲的花托还都很小,洁白细腻,靠近茎部的地方微微发绿。
穆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冲抬起头的张杨微笑一下。
令人惊讶的是,穆少侬居然破例出来了,站在一旁抽烟,静静地呆望着张杨。
只有这时,张杨才觉得穆尘像穆少侬,都很安静,一点声响也不发出,让人怀疑他们的存在。安静得好像只有张杨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手,回头看了一眼,穆少侬正夹着烟呆呆地望着他的手,但眼神好像没有聚光,只是在发呆而已。
张杨有些奇怪,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啊,除了一块形状比较特别的酒红色胎记以外,没什么值得别人一直盯着看。
这块胎记长在他左手手背的正中间,形状是一个三角形,或者说是倒三角,规规矩矩的三角形。一直有人以为这是贴上去的,但事实上,自从张杨有记忆起,左手就是这样的。
一直静默的穆少侬小声说了一句:“要是穆尘也像这样喜欢马蹄莲该多好啊。”
张杨很奇怪,没敢看穆少侬,悄悄地看了穆尘一眼,惊奇地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穆尘还有这样的表情啊。他在心里感叹了一下。
不用多么高的智力,谁都能读懂穆少侬更欣赏像张杨这样喜欢马蹄莲的孩子。张杨用充满了肯定和支持的眼神注视着穆尘,希望用坚定的目光告诉他,无论穆少侬欣赏谁,自己永远是他的脑残粉。
也许穆尘根本就没有看懂吧。
因为穆尘根本就没有看他。
“穆尘很喜欢马蹄莲,是他希望我栽这些花的。”张杨说。
好一会儿,穆少侬缓缓开口:“他喜欢的不是马蹄莲。”
这句话更令他费解,为什么喜欢的不是马蹄莲?穆少侬真的是神经有点问题吧……张杨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穆少侬,身体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穆少侬的眼神依旧没有聚光地停留在他手上,却流露出遮掩不住的狂乱。
狂乱,还有兴奋,也许还有一丝丝痛苦,都被奇怪地囊括进了这一双眼睛里,在里面纠缠,交融,升腾。
不能再这里久待下去了。张杨站起来,说:“我回家了,作业还没写完!”然后蹿起来跑到门洞里,一转身不见了。
张杨掏出钥匙打开门,看到餐桌上有一张纸条,舀过来看了看:
小杨,姑姑最近比较忙,你自己去熟食店买东西吃吧,钱放你的床下面了。姑姑。
他走到床前,掀开褥子,看到下面压着几张面值大大小小的钱。姑姑最近越来越忙了,好像是从护士做到了护士长。
张杨从小就可以说是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他的父母就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姑姑经常会过来看他,给他做饭,可最近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谁会来管一个从小就没有人要的孩子?没有人关心你,张杨,也许你来到这世上就是错误,也许你就是孤独的宿命。张杨对自己说。
没有人真正莅临我的成长。
张杨听到敲门声,凑到猫眼前面看了看,居然是拄着双拐的穆尘。他打开门,穆尘艰难地笑笑:“我上来跟你一块写作业。”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作业本。
张杨在出乎意料的同时很高兴,这个腿不好的朋友很有灵气,学习相当好。穆尘在,他就可以抄作业了。
他把穆尘扶进屋子,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了沙沙的写字声。
张杨和穆尘从小就是朋友。他们从来无话可说。但张杨跟穆尘待在一起的时候从不觉得尴尬,总会有种特殊的感觉。
只有在这时,张杨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Unspeakable.
钟表的滴答声,铅笔写字的沙沙声,收废品的老爷爷喊叫的尾音,大扫帚划在地上“哧啦——哧啦——”的声音,窗外清脆的鸟叫声……包括有的鸟叫起来像“克里——克鲁——克里”,还有的鸟叫起来像“唧里咕噜,哩哩哩哩——”
张杨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这一刻,他不再依赖他自己,而是让一切声响和味道都融入他的心里。
真正静下来的时候,人才是活着的。
当然,这对于那时的张杨还有些高神。
他头一次觉得握着铅笔写字的感觉很舒服,笔在纸上划过时能感受到铅芯的不光滑。
他头一次发觉自己还活着。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这一切,都是穆尘带给他的么?于是,张杨注意到了从穆尘那边发出来的轻微“嗒嗒”声。
张杨停笔,朝穆尘那边望去,看到印象中屹立不倒的男孩居然哭了,眼泪一滴滴落在作业本上,一会儿跟钟表的声音重合,一会儿又分离开。
“要淹了。”张杨用铅笔指指穆尘的作业本。
穆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细长的眸子瞪得很大,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绺一绺的,眼里汪满了眼泪……一闪一闪亮晶晶。
张杨在一瞬间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纯净的眼睛,这么令人心疼。
而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对眼睛,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张杨举起右爪发誓,他相处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且那些人都没有这样的眼睛,穆尘哭他也是头一次见到,但他无端端地就觉得这眼睛很熟悉。
张杨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对于穆尘这样天生很那什么的人来说,说“没事吧”也太俗了。于是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穆尘,又抽出几张按在他的作业本上。
穆尘也不擦眼泪,低垂着眼睑,任凭眼泪低落到手指上。他攥着纸巾的手用力握着,好像要把谁攥死一样,骨节绷得有些发白。
静默了一会儿后,穆尘突然说:“张杨,你知道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什么样的人。”
“叹息不会让别人感受到,哭泣不会让别人听到。”
张杨从床上拉过枕头塞到穆尘怀里:“那下次你要哭就把这个垫在下面,我就听不到眼泪滴滴哒哒的声音了。”
穆尘一下子乐了:“我发现你最能坏气氛了。”
张杨也跟着乐:“为什么要这样呢?”
穆尘把目光投向窗外,许久才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真正活着。”
又是。
张杨没有说话,这些东西太费解了。他也看向窗外,从这幢紧挨海边的老楼里能看到脚下的大海。初春的海浪蓝里透着墨绿,把白色的泡沫推向长满了绿藻的礁石。他也喜欢望着窗外的海发呆,从大海里可以找到所有感情的共鸣。
无聊的时候看着大海就不无聊了,看着看着时间就过去了。
也许有一天,看着看着就醒不过来了。
张杨转过头去问穆尘:“是不是你……穆少侬让你上来找我的?”
穆尘心里很吃惊。小孩儿变聪明了啊。可是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张杨的脑门:“不是。我喜欢大海。”
穆尘的房间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的大海,所以他一直很喜欢在张杨的屋子里待着。
“穆尘,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我,是我们啊。穆尘想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等你长大再和你说。”
“我还没长大么?”
“没有。”
“为什么,”张杨转着笔,“我才八岁,你不觉得我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么?”
穆尘笑笑,“如果跟我比呢?”
“没办法啊,你看我们现在就差那么一大截子,还都在长大,我长你也长,我什么时候能撵上你啊……”
“小杨,我指的长大是心灵,”穆尘认真地说,“我的心不会再长大了。”
“为什么?”
“生命的终结不是呼吸的停止,每个人都会在某一时刻走到成长的尽头,”他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那是终点。”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张杨一定会说“真酸,酸掉牙了”,但这种酸了吧唧的话一旦从穆尘口中说出来,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张杨幼小的心里很悲哀。
他明白穆尘说的长大是心灵的成长。他一直盼望着长大,盼望着长大到穆尘那么成熟。不是因为觉得像穆尘那样神秘很有魅力,而是。
他实在太想走近穆尘了。
即使,穆尘强大到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就算“变成”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好啊。
穆尘那么孤单,那么高傲,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尘世间。他们从小就经常待在一起,但实际上,张杨觉得自己还离他好远好远。
所有关乎“我能走近这个人”的想法,竟都是错觉。一切理解与懂得只不过是,对方给了你了解的资格与机会。
可是穆尘没有给任何人发放这样的资格。
谁莅临我的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无话说。


第4章 第三章、回家路
好吧,这个倒叙和插叙似乎有点长。
张杨和穆尘也慢慢长大了。
他们从一个小学转入同一所初中,张杨越来越显现出孩提时孩子王的气质,个子蹿得很快,体育越来越好,刚上初中就加入了学校的排球队。
穆尘却似乎还是孩子时代的样子,依旧安静、不爱热闹,有点神秘,只是越发显露出少年特有的颀长白净。而且他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张杨总是在背地里琢磨,穆尘的确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么,已经成长到终点了?
有时穆尘架着双拐站起来,张杨就会发现,穆尘还是长高了许多,甚至并不比他矮多少,但总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让张杨的心里总是没来由地一阵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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