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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包子)下—胭脂藤

时间: 2014-01-22 12:26:58

 第42章

相较上次闹得不可开交,这一趟,张寒时能感受到气氛明显大不相同。
他们到的时候,柳佳莹与厉曼婷也来了,柳老爷子虽有不悦,却已无之前那般气急败坏、大发雷霆,张乐这小家伙更是机灵,跑上前,嘴上抹了蜜一般外公长外公短,没多久便将老爷子哄得转愠为喜,眉开眼笑。
老爷子带着小家伙在院子里玩,柳妈妈则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端出了一堆亲手做的点心小食,向来挑剔的叶大少,这次格外给面子,每样都尝了不少。待在他身边,张寒时如坐针毡,叶大少除了自己吃,他还不时会做出些惹人注目的举动。
“时时,你尝尝这个。”
这不,叶大少又举着一小碟桃酥,送到他嘴边。
张寒时完全能感觉到,周围的柳佳莹与厉曼婷她们,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令人十分尴尬。他总觉得叶初静是故意的,但私下,叶大少照顾他也是这般殷勤体贴,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我自己来。”接过那碟桃酥,张寒时尝了一块,发现味道确实很好。
“伯母手艺真好,在国外可尝不到这么好吃的中式点心。”张寒时对面,厉曼婷也发声称赞。
“厉小姐是从小就居住在国外吗?”听了她的话,张寒时不禁有些好奇。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对厉曼婷,张寒时只知她与柳佳莹一样,也是医生,更多的情况却不了解了。
这次倒不失为彼此加深了解的好时机。
“是啊,”厉曼婷十分爽快,“我的家族从几代前就已定居在美国,我的中文还是在大学里选修的,遇见佳莹后,我一直很庆幸选择了这门课程。”
听到这,张寒时他们都会心一笑,没想到这位厉小姐,竟是个坦率的直性子。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打开话题,聊着聊着,渐渐也就没那么拘束了。
直到柳妈妈和柳家的帮佣来厅里喊开饭,众人才惊觉时间已过了这么久。
这顿饭确实是便饭,柳妈妈亲自下厨,烧了几样拿手的家常菜,推杯换盏间,气氛和乐融融。柳老爷子虽有些古板固执,却是个敢作敢当的正派人,对砸伤叶初静的事,他直言不讳,表示歉意,并再次提出赔偿。叶大少既欣然赴约,态度大大方方,言明并不介意,对赔偿一事,只一笑而过。
几杯酒水下肚,先前的误伤,闹出的不愉快,算是彻底翻篇揭过。
……
光阴似箭,一天天过去,时间转眼进入了十一月。木兰湖周边的阔叶林中,树叶开始由绿转黄,原先浓淡不一的绿意,日渐被火红或金黄取代,远山绵延,层林尽染,又是另一番别样美景。
张寒时在木兰湖一住已有两个月。
他每天坚持不懈,照着一日三餐吃药,薛老开的外敷草药方子也没断过,每周一到两次针灸,加上规律作息,平和的心态,视力一日比一日有了起色。他已渐渐能分辨出物体大致的轮廓、形状、颜色,外出也无需人搀扶,就可以独自沿着木栈桥散步一圈再回来。
眼睛好转,比什么都更让张寒时受到鼓舞。
他的新书销量也十分喜人,一个月内,便接连登上多家图书网站新书销量榜的前十。编辑程璧更打来电话,恭喜他《轮回》已入围今年寻光奖大众文学类别的提名。
寻光奖,是华国非常权威的文学奖项,它兼容并包,欣赏故事性强的作品,注重发掘新人和不知名作家。每个获奖者一般只能得一次奖,不设奖金,可一旦作家获奖,凭借寻光奖得主的头衔,就能迅速得到众多约稿与不菲酬劳,因此被视为许多新锐年轻作家的进身之阶。
一连串好消息,叫张寒时几乎应接不暇,前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不幸,此时仿佛都得到了补偿一般。
这种情况下,就连与叶初静的关系都融洽了许多。
张寒时已经很少去想那几年的不愉快,那场痛苦的分手,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最近两个月的经历,仍无法让过去的一切挥散一空,就此抹消,可想得过深,想得太多,再面对叶初静,不过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人不能与往事抗争,那些曾经,那些过往,那些伤害,它们永远铭刻定格在那,你能做的,唯有尽力调整心态,将一切交给时间,不要和自己为难。
会慢慢好起来的。
每一天入睡前,张寒时都会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这段日子,他周围的人事也发生了诸多变化。林奇处理完殷秋离的后事,消沉了一段时日,已渐渐振作,开始继续拍摄他的第一部电影。而柳佳莹思量再三,最终决定辞职,同厉曼婷一起,再次动身前往美国深造。
柳家二老自然舍不得,为了这事,老爷子又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但最后的最后,两位老人还是选择支持他们唯一的女儿,站在她的一边。在机场时,见到已不再年轻的老父老母相携出现,性格一直独立坚强的柳佳莹,忍不住泪洒当场,哭得双眼红肿。
追寻理想或承欢膝下,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张寒时向她再三保证,会常带儿子去西郊看望二老,柳佳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与厉曼婷两人登上了前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无论人间多少悲欢离合,太阳每日照常升起。
又是一天清晨,张寒时起床,洗漱,擦干脸,又回到卧室,换下睡衣。比例完美的身体沐浴在晨光中,有几缕光芒恰巧从他肩头穿过,照射进床上的男人眼中。
在叶初静看来,此刻的一切,都是那样宁静而美好,仿佛一场极致的梦境。
将衬衣扣子从下至上扣齐,张寒时似有所觉。他回头,微微眯起眼,样子如一只慵懒的猫。
上翘浓密的睫毛,沾染了一层金色晨曦,那对在光芒中熠熠生辉的眼眸,清澈透明,毫无杂质。他盯着叶初静,视野还不是很清晰,只能看到男人赖在床上,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张寒时不由开口催促:“快起了,我们答应乐乐,今天要带他去游乐园的。”
听了他的话,叶大少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有些懒洋洋地讨价还价,“你先亲我一下。”
张寒时动作稍停,斜睨他一眼,正准备开口,下一秒床上的男人已跳下来,从背后拥住他,边吻边说道:“时时,我开玩笑的。”
样子谄媚的很。
张寒时摇摇头,赶紧推他进盥洗间。等收拾妥当,推门下楼,小家伙张乐早已起床,他一见张寒时,便开心地叫起来:“爸爸——!”
声音出口的同时,小家伙的人也已朝张寒时飞奔过来。一把将宝贝儿子抱住,用力亲了亲,又掂掂手里的分量,张寒时故意取笑,“小胖猪,又重了。”
亲昵的语气,却只让人感受到浓浓的疼爱。小家伙扭了扭他肉肉的小身体,抱着张寒时脖子,样子眷恋得很,“爸爸,我想玩碰碰车,还要坐很大很大的摩天轮!还有还有……”
小家伙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把最想玩的游乐项目罗列出来,条理清晰,头头是道,一点不像才三岁多的孩子。
张寒时揉揉他的小脑袋,语气里更宠溺得没边,“好了好了,宝贝儿,你想玩什么,爸爸都陪你。”
父子俩一亲热起来,顿时又将叶大少抛在一边。
……
秋高气爽,又时逢周末,游乐园人潮拥挤,火爆异常。小家伙刚买票进门,便忍不住两眼放光,几乎见了什么都想试一试,哪里还记得之前的“计划”。
玩了半天,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终于肯歇口气,跟在他屁股后面当了半天保姆,向来矜贵优雅,风度卓然的叶大少,此时脸上的笑却有些僵,即使开一整天会,他都没这么累过。
见张寒时把睡着的小家伙抱在怀里,他不由得更加心疼,时时过去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为生计劳碌,不知又该有多累。心底微弱的刺痛感,折磨得叶初静不得安宁,他放缓语调,凑近张寒时耳边道:“时时,我来抱他吧。你歇会儿。”
听见他的话,张寒时不是不惊讶的。叶初静从未亲近过自己的儿子,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抱乐乐。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突然令男人做出转变,一时却无法拒绝。
“轻一点,别吵醒他。还有……小心你自己的手。”将小家伙交给一旁的叶大少,张寒时不放心,松手的时候仍在提醒他。
还好小家伙玩累了,换了个怀抱,只哼唧两声,便又沉沉睡去。盯着怀里这团软绵绵的东西,叶大少的神色一时难以琢磨,他的手臂有些僵硬,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慎重,如同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精密的事情。
张寒时即便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能感觉到叶大少周身那股紧张兮兮的氛围,心情不知为何竟十分好,嘴角也翘了起来。
人潮汹涌。
不断有人从他们两旁擦身而过,目睹张寒时唇边笑意,叶初静英俊的面庞上一时怔怔的。四周喧嚷的声音全都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明亮的笑容,他就像看呆了般,双眼一眨不眨,就这样盯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张寒时也曾说过要来游乐园,后来老爷子突然来电,将他召回叶家,两人最终没能成行。
那一天,也是他留在123言情市的最后一天。
第43章:番外
夜晚,小路。
有轻快的脚步声从开满栀子花的小径那头传来。
晕黄路灯下,少年人细长的个子被拉成一条纤秀的影子,他熟门熟路,钻过一排由法国冬青与石楠修剪成的高篱,枝叶抖动着,发出细细沙沙声,很快,他又从另一头钻出,头上顶了许多细小枝叶。
像只野生动物般甩甩头,张寒时眨着他那对琥珀色的明亮眼睛,观察这座独立住宅。借地形之便,加上灵活的身手,他迅速攀上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的樟树,没费吹灰之力,便跨坐在其中一根粗大枝干上。
那截呈倒v形的枝杈,横对着房子二楼卧室窗户,张寒时坐在凸出的那头,向内张望。等看到了里面的人,他立时弯起嘴角,拿手里枯枝戳戳窗玻璃,见房里人注意到自己,更咧开嘴,笑容愈发开怀。
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少年,夏季衣物下露出的肢体纤长,线条紧实流畅,并不显得过分羸弱,他眼神无邪,两条长腿晃荡着,又白又直,漂亮得几乎照亮了周围这一片昏茫夜色。
少年笑吟吟坐在树上,是那样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房里,叶初静推开窗,心里本来正有些郁郁不痛快,这时全部消散无踪。他仍故意摆出严峻的脸,手却已伸出,嗓音如命令一般,低语:“过来。”
放着正门不走,张寒时偏偏就爱爬树,似乎完全不担心危险。看他笑嘻嘻的,从枝干上爬起,又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动作,弯腰跨过窗台。其实那树枝与窗台的距离,不过半臂,叶初静心里却仍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两手更迫不及待地握紧那截细腰,将他托举到地上。
“都几岁了,还学那些小屁孩儿爬树?”
伸手抽了一下他的后臀,以示惩戒,叶初静并不舍得真用力。张寒时却夸张地“哎哟”一声,回过头眼神湿润。那委屈的小模样,倒真像叶少爷欺负了他一般。
几乎被他气笑,叶初静拉过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问:“疼吗?”
一脸狡黠的少年摇摇头,哪里真疼了,只是从门口进,难免就要碰上叶初静那些保镖,尤其那个叫王全的人看他的眼神,张寒时很不喜欢,他不过是为转移大少爷的注意罢了。但叶初静是何许人?别说与他同龄的张寒时,就连叶父那样的成年长者都忌惮他。
远离北方,也远离了叶氏这个漩涡,在123言情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城市蛰伏三年,如今的他早已长大成人。如果说张寒时还未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天真,那么叶初静,无论外表或内在,都趋于成熟完美。
“我给你的钥匙呢?”他问。嗓音沉沉,隐隐透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高大的体格更如山岳一般,将个头并不矮小的张寒时几乎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不小心……丢了。”张寒时视线游移不定,连撒个谎都撒不好。
叶初静显然是不信的。
“又弄丢——?”他拉长声音,漆黑幽深的凤眸眯起,将张寒时更紧贴着自己身体,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微微隆起,充满了爆发力,如同一头危险的雄狮。
原本规规矩矩放在张寒时腰后的另一只手,稍动了动,修长手指便撩开轻薄的衣物空隙,趁势钻入。手底下的皮肤有些热,由于刚刚跑动过,此时出了一层薄汗,摸上去紧致,光滑,牢牢吸附着手指,触感一流,令人简直欲罢不能。
“痒……”敏感的后腰被这样摸来摸去,张寒时眼里登时蒙上一层水雾,他受不住地扭动身体试图逃离,却被更用力扣住,随后尾椎某个位置被用力一按,张寒时整个人便软下来,再挣脱不得。
“呜……”
当那只撩拨的手移到前方,咬着嘴唇,张寒时再说不出话来。
他眼底湿润,像快融化的蜜,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不知不觉间,他已被半搂半抱着放倒在床上,叶初静居高临下,表情沉静,他的手指如同拥有魔法,令他一步步失控,混乱。张寒时感觉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琴键,在叶初静的弹奏下,不断发出低回婉转,抑扬起伏的旋律,最后在一声高亢的泣音中,他颤抖着攀向了最高、潮。
头脑中只剩一片白光,张寒时睁着眼,气喘不匀,眼神空茫。发红的眼角,被推高到一半的凌乱上衣,让他的模样甚至有些可怜。
叶初静则好整以暇,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俊秀五官如今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不笑时,那张脸便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凌厉与深刻。
见张寒时因害羞而用手臂遮住脸,叶初静不禁莞尔,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他拉开他的手,落下一吻,极尽缠绵浓情,最后,在情况失去控制前,才放开他。
“下次还敢不敢再撒谎了,嗯?”明明是训诫的口气,嗓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怀里缩了缩身体,张寒时猛摇头。他已吃够“教训”,轻易不敢再挑动叶大魔王的情绪。刚才的一切,虽然很舒服,却也很可怕,他的身体连同他的意志,变得仿佛不再是他了。它们不受他控制,完完全全随叶初静的抚触而颤抖,起舞。
“乖。”见他这样听话,叶初静低低一笑,又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了好久。只是这次的吻格外温柔,充满了安抚意味。
张寒时还想挣动,叶初静深吸一口气抱住他,语调压抑,声音分外暗哑,“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
感觉到紧贴他腰臀的那处火热,张寒时果然乖乖的,不敢擅动。
他们已认识三年。
叶初静以无与伦比的耐心,步步为营,慢慢靠近,最终让这个骄傲倔强的少年敞开心扉,落入他怀中。像刚才的亲密接触,是最近几个月才有的事,一寸寸开发他的身体,教会他亲吻,触摸,享受情欲的欢愉,尽管他们还没有发展到最后一步,叶初静却乐此不疲。
这就像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随心意涂抹属于自己的色彩,令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还要再过几个月,张寒时才满十八岁,叶初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有些焦灼的。他快没有时间了。本来在半年前,他就该启程回北边,如今一拖再拖,老爷子那边已经暗示过几次,再耽误下去,只怕不好交代。
“你怎么了,叶初静?”
再迟钝,张寒时也觉出不对,叶大少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他总是连名带姓叫他叶初静,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利落,在舌尖滚动,又仿佛深深铭记进了心底。从一开始的“喂”,之后“姓叶的”,再后来的“叶同学”,终于到现在,叶初静抱住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事,我只是……太心急了。”
他一向自制力惊人,这一刻,心底的渴望却如见光发芽的种子般疯长着,希望怀里的少年快快成人,想让他彻底、完全地属于自己,成为他一个人的所有物,想得不得了。
天知道,他刚才究竟用了多么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更进一步。
沉默了一会儿,张寒时忽然翻身跨坐到叶初静身上。少年的脸色发红,快速亲了他一下,抬起头,眼神异样清澈,仿佛有明亮的星光焰火住在里面,“叶初静,我、我在图书馆看过书了,知道男人和男人……该怎么做,就是……就是那个……你、你……你笑什么?!”
声音结结巴巴,颠三倒四,感觉已用光了一辈子勇气的张寒时,见到对面的叶大少先是闷声低笑,最后忍不住开怀大笑,他目定口呆,接着便恼羞成怒,一拳捶在他胸口。
“好好,我不笑,我不笑了。”一边出声,叶初静一边忙伸手,揉揉他脑袋,将张寒时挣扎着要下来的身体按在怀里。
无论喜怒,他极少这样毫无保留,将最真实的情绪完全释放。然心底着实欢悦无比,张寒时的主动回应,笨拙又认真,比什么都快速有效,让叶初静躁动不安的心趋于平稳。
算了,来日方长。
“这么晚了,琴姨知道你来这儿吗?”
浑然不觉自己逃过一劫,伏在叶初静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张寒时摇摇头,“我妈她又去夜市帮忙了,不到天亮都不会回来,我让她睡觉,说我替她去,结果她把我骂了一顿,还说再敢提,就打断我的腿!”
少年特有的嗓音清澈明亮,像清晨洒满阳光的潺潺溪流,他嘟嘟囔囔,向叶初静抱怨着,态度不自觉带出些信任与亲昵。由于从小父不详,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张寒时很少会向同学和周围人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如今,叶初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卸下心防,将心底的苦恼向他倾诉的人。
一开始,张寒时是有些怕叶初静的,觉得这人怎么老盯着他,目光阴沉沉的,十分讨厌。
直到有一次,在上学路上遇见混混勒索同班同学,张寒时把人打跑后,没想到放学后那混混纠集了一批人,将他堵在校门口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
双拳难敌四手,再怎样会打架,张寒时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的对手,当时多亏叶初静正好经过,两个人联手,把那些瘪三好好教训了一顿。
少年人爱憎分明,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混熟了。
后来那混混又带人堵了他们几回,最后一次,那怂货还带了刀,张寒时看见白光一闪,脑子里一抽,什么都没考虑就扑上去挡,脖子后面立即被划出道很深的口子,伤口血流如注。叶初静当时眼睛便红了,最后,他将那混混肋骨都踢断了好几根,还不罢休,如果张寒时没拉住他,也许就要闹出人命。
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叶初静一直牢牢抱着他,母亲张琴得知消息后赶来,听见医生说刀子再深点,就要伤到颈椎,性格泼辣的她又急又怕,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叶初静劈头盖脸臭骂一顿。
张寒时觉得叶初静真是个怪人,明明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打起架来竟那样狠,有股不要命的架势。拳头起落,一下一下,就将人打得血肉模糊,一片哀嚎惨叫声里,他黑色的眼神却极冷,光看着就挺吓人的。
而在医院里,叶初静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任凭张琴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回想起当日种种,连张寒时自己都不知道,他脸上已露出了笑意。
而听着他嘀咕,叶初静一脸无奈,他拍拍他,“明年你就要准备高考了,琴姨是怕影响你的学业,她说的对,你啊,就是胡闹!兼职哪有那么容易,夜排档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正经的人多的是,你这倔脾气,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人家老板可是开门做生意的,你说你怎么应付得来?”
不仅倔,还很娇,像只波斯猫,这样的脾气再加这等好相貌,放他到外面,简直就是招蜂引蝶。就算琴姨答应,他也不会同意。
被他这样揶揄,张寒时斜眼瞪他,气呼呼的,有些不高兴,“哼……我才没那么弱,苦一点累一点算什么,就算被骂我也不怕。小时候我妈一个人带我,还要一边打几份工,为了给我补身体订牛奶,她每天就吃最便宜的酱菜稀饭,现在家里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我就是……不想看我妈那么辛苦。”
前段时间,张琴找到了一份各方面都不错的体面稳定工作,在一间公司做会计。按理来说,她并不需要再这样劳累,张寒时却知道,明年高考完,他就要上大学了,要强的母亲是想尽量多挣点钱,送他去读好一点的大学。除了学费,还有各种生活开销,她都不想亏待自己。
她就是那种宁愿自己节衣缩食,也不肯让她的孩子受一丁点委屈的女人。张寒时从小明白,所以读书一直很自觉,加上天资聪颖,成绩名列前茅,并不需要张琴操心。
叶初静听他谈及过去,不由心疼,又知他骄傲,见不得别人怜悯施舍,因此尽量摆出平常脸色,只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心里却暗想:是不是要提醒那位马经理再为张琴加点工资了,又怕一时做得太明显,被那位精明又泼辣的女性看出破绽,露了马脚,反倒不美。
见叶初静默然不语,张寒时也不再说话。两个人腻在一起,享受了一段自在平静时光。
“明天就是暑假了,时时,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玩。”不一会儿,叶初静显然是为了让张寒时开心起来,故意将话题转移。
他话里亲昵之意十分明显,张寒时仍有些不习惯,但一听到暑假,他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雀跃飞扬起来。仔细想了下,他轻声开口:“要不我们去游乐园吧?夏天到了,游乐园会放烟花,很好看的。”
张寒时从没去过游乐园。
这后半句,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听他的玩伴和父母去了趟游乐园后,回来跟他复述的。那时母亲的工作已够忙了,家里也没钱,张寒时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体谅张琴,无论玩具,零食,都从未向她提过任何非分要求。
但不知为什么,小伙伴这句带着点炫耀口吻的话,却仿佛成了个魔咒,时时回响在他脑海。
叶初静一愣,他似乎没想到张寒时会提这样的要求。他们都不是孩子了,说实话,游乐园这种地方,已不太适合他们这样年纪的去。但看到张寒时眼底隐隐流露出的渴望光芒,叶初静当然是不舍得拒绝的,于是他快速点点头,亲了他一下,“好吧,明天你跟琴姨说一声,我们去游乐园。”
“嗯!”只是去游乐园而已,张寒时神色间却十分满足。小小的愿望,期盼了多年,也许在潜意识里,他一直等待着能有一个人,会牵住他的手,带他去那个通向幸福与快乐的世界。
两人又拥抱在一起。
他们还这样年轻,拥有无限多的时间,任何可能的未来都在他们脚下,等着他们去闯荡,欢笑肆意,忧伤也肆意。这一刻,他们连呼吸都是甜的,彼此间没有一点距离,也没有一点裂隙。
第44章
已近黄昏时分,火红夕阳渐渐染红半边天空,游乐园里依然人来人往,无论大人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欢笑。路面上熙熙攘攘,张寒时与叶初静两人并肩而行,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孩子,这样的组合并不多见,加上他们出挑的外貌,一时倒成了人群里的焦点,周围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都情不自禁会多看两眼。
“时时,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前方矗立的巨大钢结构摩天轮,高耸入云,蔚为壮观,而看着张寒时脸上放松惬意的神色,叶初静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现在?”张寒时有些讶异。
“嗯,现在。”一手抱着仍在熟睡的小家伙张乐,另一只左手虽行动不便,叶初静仍努力勾住张寒时的手,“陪我去,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似乎怕张寒时不答应,捏着他手指不放。
叶大少何曾这样孩子气过,张寒时弄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见他态度坚持,微微一笑,便同意了。张寒时的样子,似乎已完全将两人多年前那个未能成行的约定忘记了。
叶初静站着,定定看他,心底有种隐秘又深切的哀伤,那些埋藏得极深的情绪,一寸寸蚕食着他,让他胸口出现了一个名为缺憾的空洞,那些已到嘴边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
……
他们进了座舱。
摩天轮开始缓缓从地面往上转,就像一个巨大迟缓的蜗牛,一步,一步,慢慢爬高,离地面越远,离天空越近。
结构繁复的钢铁轮、盘被漆成洁白颜色,搭配五彩缤纷的乘客座舱,如同彩虹高高悬挂于天际。地上噪杂的人声渐渐远离,除机械的运转声,周围越来越安静,到达最高点时,从窗口望去,就仿佛置身于整片黄昏的晴空中,头顶流云飘过,一切仿佛触手可及。
但那仅仅只是错觉罢了。
“怎么了,时时?”
“没有,”想得太入神,听到叶初静问,张寒时才意识到他发出了笑声,“我突然想大家为什么都喜欢坐摩天轮,它把你带到最高处,在顶点时戛然而止,之后,任你再怎样期望祈祷,它总是会下降。仔细一想,这过程其实很残酷,一点都不美好。”
听他这么说,叶初静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摩天轮转过一圈,降到地面,张寒时准备起身离开座舱,却被叶大少制止,他惊愕难言,身边的叶初静态度却斩钉截铁,十分强硬。
“再坐一次。”他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瓣,如此这般说道。
张寒时无法,只得继续陪着这位心血来潮的大少爷,一遍遍地坐摩天轮。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天色陷入昏暗,到第五次或第六次时,整个游乐园亮起了灯光,张寒时也终于忍无可忍,“叶初静,你——”
话到一半,身边的叶初静轻嘘一声,他将张寒时搂进怀里,目光投向玻璃窗外的世界,“时时,你看——放烟火了。”
男人的嗓音柔情缱倦,这一刻犹如魔法师的咒语,啸响声接二连三,大团大团的烟花在天空中爆开,色彩绮丽,缤纷夺目,一下就将渐渐黯淡的夜空点缀得绚丽至极。
张寒时怔怔靠在叶初静怀里,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也足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些堆满天空的紫色,红色,黄色,绿色和蓝色,浓烈耀目,在他眼底不停盛放,流转。
一瞬间,张寒时眼眶发热,感觉整颗心脏都颤抖了起来。他埋下头,试图隐藏失控的情绪,而叶初静却以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力度,抬高他的脸,让一切无所遁形。
“时时,看着我——”他目光灼灼,双眼紧盯着张寒时,声音却是软的,“你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摩天轮?因为就算会下降到地面,但只要你愿意,下一次,下下次,它可以一次次带你升到高空,就像人生一样,轮回起落,总有高、潮与低谷,时时,你不该害怕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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