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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若沙城 一灯如豆

时间: 2014-07-13 19:11:46


第1回 刀之眼
更新时间: 11/16 2006

那是一个群魔治世的年代。
西北方的述律和夏国,西南的蕃国,中原的汉宋,东方的宁国,各地边境几乎没有一处是太平的。在广袤的土地上,奔腾咆哮的仅有亡灵相伴的杀戮的战车。
活的人无处栖身,死的人遍野横陈。无止尽的血雨腥风,只剩下满目荒夷相陪伴。
将近一年间,整个西北都处在连续不断的交战状态。夏国人赶走述律人,蕃国人赶走夏国人……今天能吃上一顿安稳饭,明天或许便会失去家园甚至性命。老百姓们顾不上头顶到底会是哪位国君或哪位大首领的天空,打仗了就逃命,打完了再回来;神经却也锤炼得极度坚强。
就这样再度轮回到春天,人与人的争战仍旧没有结束。


偷袭是在凌晨开始的。
尽管天空已经现出青白,整个山谷还是伏身在夜色包围中。述律人行进的火把在谷地南侧连成长长一条线,在风中像蛇似的蜿蜒闪动不停。
一声战马低低的鼻息在谷顶响起。再一声,又一声。杂沓蹄声里,更多刻意压制的躁动跟随在後面,变成地底最深处的鬼魂之鼓。
向谷顶放眼望去,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密似夜林的身影、闪电般短促刺目的盔甲反光。所有人在这片海洋中凶狠呼吸著,等待爆发的一刻。
有一白一黑两匹马远远离开後面的行列站在谷顶边缘,斗篷风帽的阴影让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当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橘红色的光芒,白马上的人一把扯下斗篷,露出冷冽如山雪的面容和水光般耀眼的铠甲。他高高举起刀,用天神撕开地面的声音叫喊道:
“进攻!”
身後的海洋刮起最可怕的风暴,扬起疯狂烟尘,以无法言喻的速度,推动著沈默的战士策马跃下高高的谷顶。
有点蹊跷的是,当那个人带领士兵奔向战场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个人,却还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像尊沈思的石像。四蹄雪白通身乌黑的踢雪乌骓马响亮地嘶鸣几声,不耐烦地刨著地。仿佛在奇怪主人为什麽不跟随其他人一起冲下山去。
有风吹过来,拂开黑色斗篷的一角,露出腰间的弯刀。催促似的轻轻作响。
马上人用自己骨节不大但异样有力的手慢慢攥住了刀柄,轻轻一弹。苍白耀眼的刀身从鞘中探出几许幽灵面孔。然而刀锋带出的杀意稍纵便逝。他重重将刀按了回去。可没过多久,刀身又再度弹出鞘。
就这样来回数次,像是在反复下著什麽决心。终於,他双腿一夹坐骑,乌骓马灵巧地腾空一跃,朝著弥漫浓烈鲜血气息的地方冲过去……
显然没料到会遭受敌人伏击,谷底那条述律兵士手中火把连成的长线霎时断裂成几十段,朝著不同方向惶惶移动。
述律人对於伏击的反应异常混乱,他们甚至根本来不及将防守阵形组织起来便被对方骑兵冲杀得七零八落。一切喊声都变成了狼嚎,刀枪碰撞的锐响几乎要将耳朵震破。当其中一些述律士兵看清袭击者旗帜上的标志时,立刻大惊失色地喊嚷起来,这喊声就像是在最静寂的深夜里吹响勾魂的号角,震碎每个述律人的心脏。


“夏国世子的旗帜!是赫连寻雷!”
“夏国人!是夏国人啊!!”
袭击的胜果很快便显现出来。
除去逃跑的人,大部分述律兵都已投降;山谷里只剩下两百多人还在依靠地形顽强抵抗。夏国兵试图从岩石旁打开一个缺口生擒活捉他们,但对方以无比坚强敏捷的意志击溃了夏国军的多次冲锋。
“耶律光!”
满面沙尘的赫连寻雷将刀背上的血毫不在乎地用衣角蹭掉,等著那个素来以沈默果敢著称的部下策马来到身边。
“派一队人到对面谷顶上去,想办法尽量接近他们。用弓箭,用石头,用火,只要把这帮家夥杀掉随便什麽方法都行!”
“殿下。”耶律光迟疑地重复,“只要加强包围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投降,没必要……”
“执行命令!”
部下没有再说话,沈默地退下组织偷袭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巨大火球和雨点般的碎石从山腰处落下来,犹如末日降临时的第一场屠杀前奏。
哀嚎没有维持多久便消失在燃烧的劈啪声中,活著的人从岩石後面挣扎著爬出来,旋即被扑上来的夏国兵悉数砍杀。
寻雷掉转马头吩咐开始打扫战场,没注意离自己不远趴在岩石边的一个述律兵尸体轻轻动了一下。倒是刚刚赶上前报告俘虏数量的一个前军队长不经意向那边看了几眼,突然发现尸体像被某种地狱的力量腾地翻上半空,打了个旋子挥舞手中的弯刀向著赫连寻雷所骑的马砍去。
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一下子砍断了马腿。马上的寻雷来不及抽镫离鞍便被连带著摔下来。
那个装死的述律兵狂叫著跳到近前,对准他一刀劈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呆若木鸡的前军队长根本连呼喊警告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与此同时,裹著沙石的风狠狠扫过前军队长的脸。
他刚转回头,就看见踢雪乌骓马碗大的蹄子从脑後跃过来,马上人从腰间抽出刀,苍白如雪的刀身刹那放出赤色光华,如同盛放在黑夜里的血红莲花。
袭击寻雷的述律兵手中刀即将落下的刹那,另外一把刀以更快更凶猛的速度飞过来,正戳中他的心口。
噗──!!
那个人直挺挺仰面倒下去,确确实实的死了。
倒在地上的马不断哀鸣,血流的到处都是。寻雷坐在旁边大口喘著气,仍然有点惊魂未定。前军队长气急败坏地吆喝著手忙脚乱的军士仔细检查战场上的每一具述律人尸体。
“统统补上几刀!免得有人装死!”
阳光从山谷顶端射下来,踢雪乌骓马和它的主人站在最绚烂的一束光芒中;而就在刚才,他们却是战场上最寂静迅疾的雷电。
赫连寻雷推开过来搀扶自己的军士,从死尸身上拔出弯刀走到乌骓马旁停下,把刀插进鞍鞯上的刀鞘。
马上的人低下头,他们彼此注视著,沈默了好一阵。
“没,藏,庆,离。”寻雷一个字一个字叫出对方的名字。满是血迹沙尘的脸上闪耀著发自内心的快乐光辉。
“第十二次……你又救了我的命……”
他抓住那只冰凉的、无数次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却总也无法温暖过来的手,半是感激半是喜悦地大声道:“庆离!我的兄弟!夏国的守护神!”
那个人慢慢褪下头上的风帽,用一种略微困倦的笑容响应他,喃喃说:“只是,你的影子……”


第2回 情之眼
更新时间: 11/13 2006

是夜,距离战场百里开外的水渠边,点点篝火在薄薄的寒暮中闪动。几十个精壮剽悍的夏国士卒击掌唱和著,被火焰映红的脸膛上满是洋洋喜悦。
负责运送辎重的骆驼在不远处围跪成一圈,这样的驼阵不仅为坐在里面的人挡风御寒,在遇到突发事件时也能成为防守的屏障。
驼阵里,借著明亮的火光,当今夏国国主赫连德明之子寻雷靠著卸下来充当靠枕的鞍鞯,将部下自汉宋寄来的书信反复看了几遍。片刻,那些信笺如徐徐舞柳穿花洒落袍襟,青年垂下飞扬眉眼,施施然地笑。
身旁静静啜著茶的没藏庆离略一侧首,发丝随风乱了肩头。
“怎麽了?”
“汉宋希望我们能在暗中协助他们削弱宁国的力量,好处是允许进一步扩大边境互市。不过,我的想法可并非如此。”
有兵士唱起塞外久传不衰的谣曲,悠扬的歌声伴著扬起的细细沙尘零乱飘荡。
两个人不禁仰头望了望纵深无际的夜空,残月挂在南天正中,摇摇欲坠的感觉。
“宁国那边最近很不太平,这对我们倒可是个好消息……”寻雷淡然道:“趁机全力进攻把述律之地纳入版图,将与西域通商的筹码完全握进我们的手中。以更强大的力量同宁国汉宋它们对抗!”
“述律如今同汉宋交往频密,万一在我们攻打述律的时候汉宋军从後趁虚而入怎麽办?腹背受敌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你顾虑太多!”寻雷大不以为然,“这天下原本就是个屠场!人人都要作战!不为鬼,不得活!没有天理规则可言,只有机会!放过了终生不能再得!”
庆离并不想跟他起什麽争论,仅仅露出以往常见的淡然笑容,沈默地用树枝拨弄脚边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
从小一起长大相伴多年,他非常了解身边的这个人,无论脾气秉性还是言谈举止,寻雷和自己都迥然不同。他强硬,天性多疑,作起战来勇猛异常,对待敌手极端冷酷无情;而自己,似乎处处同其相反,简直没一点共通之处。
怎麽就会成为那麽亲密无间的异姓兄弟呢?是因为萦绕在夏国开国以来两代君王头顶上的那个梦想麽?
──成为雄霸天下的富国强邦。
不,他的梦想应该不是如此;尽管他热爱这片土地的程度绝不输於赫连寻雷,但──对方俨然已经看出同伴的心思,略带不快地抢白道:“你是不是又要发善心了?我要的是战士,不是菩萨!你杀人时的铁石心肠跑哪去了?”
庆离没有回答,探身取来皮囊倒出一杯酒,还是暖的,有著沁人心脾的芳香。他把酒杯交给寻雷,自己仍旧默默望著篝火。
寻雷边呷酒边自顾自把玩起庆离置放在身侧的水月银纹弯刀。这还是寻雷十九岁那年同一个述律将领厮杀半日夺下的战利品。之後送给庆离,他便将其视为珍视之物佩带至今,须臾不离身。
可见他还是极为看重这份感情的。尽管,他们处处都存在分歧。
想到此,麽指稍稍用力,“呛啷”一声,血腥的感觉潮水般翻卷而来,压赛过月光的锋芒自刀鞘内绽出一线,丝丝缕缕渗著朱色。
这或许是没藏庆离的另外半颗心。
他的嗜血之心。
正胡乱想著,一只手无言地伸过去,缓慢而有力地拿开弯刀轻轻归鞘。
寻雷端详著庆离的脸,让目光从那清秀的眉峰眼梢边流畅地滑下来,细细勾勒出早就被自己牢牢记在心底的痕迹。
如果说赫连寻雷清冷如山雪,没藏庆离便像林间秋水一般沈静安然。
自小便让大家赞叹不已精致如天人的相貌,比普通夏国人更加漆黑幽深的眼睛,找不到久战沙场的军人特有的强健和剽悍,也寻不见贵族子弟身上的傲慢奢华;有的,是那从未曾改变过的,孤绝淡泊的个性,带著一点点痛楚、一点点忧伤,不太真实的茫然神情。
“庆离。你到底在想什麽?”
寻雷忍不住开口又问出常常会问的话。明知道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还是无法按捺心中因此而扬起的忐忑感觉。
自己应该完全信任他的,他本就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胜似兄弟的人。
明明也是非常信任他的,年纪轻轻就已经被父亲封为夏国前军主将,没藏部族的一族之长。
可是……仍然会疑虑他的想法和行为,随著时间的增长,这种疑虑越来越厚重,快要堆积成山。
庆离侧脸对著暖洋洋的篝火,幽黑的眼睛快要溶化进这漫漫长夜里。一小簇火星劈啪爆裂著蹦跳出来,险些扑上他的衣襟。如同人的性命,像死在他刀下那些亡灵微弱的报复……


他喃喃问:“寻雷,你认为不断扩张就是夏国最好的出路吗?”
“是唯一出路!”
“但是百姓们呢?没有人会喜欢连年征战。前阵子你当著我的面驳斥主上继续屯田惠民修养生息的想法,主张抓紧时间以武力灭绝政策统一河西。为了夏国的长治,武力统一是必须的。但如遇反抗就施行屠杀是不是太──”
“屠杀就是制霸的最快方法!”
感觉到同伴的犹豫茫然,寻雷锋利的眼角凌厉地绽出一线寒光。抬身张手抓住庆离的胳膊,逼视著他,硬生生地说道:
“庆离!在这个世上除去父王,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绝不可背叛或者反对我!明白吗?绝对不可以!”
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同伴仅仅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别开脸去。
是了,就是这种决绝的个性。像生长在高巅上强壮坚韧的树,无论何时都傲然地舒展著自己的手臂,不受拘束、不被左右;和对任何事物都抱持著放弃的态度,随波逐流的自己完全不同。
寻雷,你或许……真的是对的……
庆离如此想著,有一点黯然神伤。可寻雷显然不希望他再胡思乱想下去,稍微用力便把庆离拽到近前,干脆而有点粗暴的吻住他的嘴。就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寻雷的一只手也已经插进衣服下摆开始在他双腿之间揉按起来。
“寻、寻雷!”尽管有驼阵挡著,庆离还是担心会被外面的兵士发现,赶紧抓住寻雷那只不安分的手。
“没我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近前的。再说了──”寻雷显然有意想逗他,“你那个臭脾气啊!就算做翻了天也吭不出几声来。我还巴不得能被别人听见呢!”
说著他三下两下拉掉怀里人的衣服,眷恋又迫不及待地亲吻著他的耳垂、下颌、锁骨,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庆离微微喘著,身子跟随寻雷游移不定的双手微微痉挛著。
他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仍旧没有发出一丝**。寻雷知道庆离是个隐忍惯了的人,不能指望他主动索求,所以从头到尾都要靠自己来掌控。

第3回 幻之眼
更新时间: 11/16 2006

寻雷分开庆离的腿,并没有做什麽前戏,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分身慢慢插了进去。
第一次行事时寻雷便发现庆离的後穴天生异常湿润柔软、相当松弛,根本用不著事先润滑扩张。
但当分身一进入里面,那火热的内壁就会死死吸住不放并分泌大量液体,让寻雷的抽插不但轻松了许多还更增加了快感。更有不同的是,在自己进入庆离的身体後不必挑弄他的分身也能让他和自己同时达到**。


彼此结合的地方已经被後穴里流出来的体液搞得黏腻濡湿一片,庆离叹息般微张著嘴长长喘气,苍白面颊上显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什麽东西控制住了精神一般颤抖地翕动嘴唇,发出不成字句模糊破碎的音节。
换做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麽情欲,完全就是在面对一个半死不活没情趣的人。
可是寻雷却沈陷其中无法自拔。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原因。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无法说出口的苦衷。
喜欢。
喜欢庆离。
喜欢得想大喊想流泪。
如果不是这样,寻雷绝不会允许自己去拥抱一个男人。但是……
应该还有别的什麽原因吧?那些无法忘却又痛苦不堪的往事,总是像恶梦一样纠缠不休的回忆……
明明没有什麽动作只是张开双腿躺在地上,庆离的身体还是在不断抽搐中变得大汗淋漓瘫软无力。他无意识地慢慢侧过脸,眼神涣散地望著前方。
临近**的时候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仿佛即将崩溃塌陷的积雪。
没有极度的亢奋或快感,有的只是极度的痛苦。
因为担心他的宿疾又会像过去那样骤然发作,寻雷用手臂支住自己的身体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庆离在冲刺下开始抽噎般急喘起来,他昏乱地摇晃著头,两脚在沙地上焦躁不安地蹬踹,怒立的分身马上就要释放出灼热。
“庆离!庆离!看著我!庆离……”
寻雷吻著他的嘴唇,眼皮,在一次猛烈过一次的贯穿中反复唤著,直到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在庆离几声微弱痛楚的**里,他们像是苦苦回溯的鱼一样终於看到了彼岸……


记得挂在鞍鞯的革袋里有干净的布巾,寻雷起身把它找出来,蘸著水将庆离满是汗水体液的下身擦拭干净。
庆离没有动,只是抬手压著眼睛默默躺著任他收拾。半晌才挪开手轻轻地说:“给我药。”
沈默地望了眼庆离後,寻雷返身从革袋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放在对方掌心看他服下。兵士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到这边,庆离拉上衣服重新扎好束带,扶著骆驼吃力地站起来。
寻雷有些担心地喊住他:“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息吧,站起来做什麽?”
那个青涩瘦削的背影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对寻雷的劝说根本没有反应。
寻雷不禁心生黯然。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怎样做到最後都是这样一种尴尬压抑的境地。各自肚子里憋著的话死活也说不出半句,而所有掩藏的记忆又会像汹涌潮水涌上来,把仅剩的那一点亲昵欢娱淹没掉,连个影子都不留。
他听见庆离低声说道:“对不起,寻雷。”
寻雷寒下脸,声音里隐约藏著无奈:“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说这句话!”
庆离回头微微笑了一笑,道:“其实……很想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他不由自主用双手按住小腹,低垂著眼睛。
“本来,应该可以有一个的……”
“庆离!”
寻雷蓦地起身扳住他的肩膀。他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啊,一个孩子。
本来。本来应该可以有一个孩子的。
从夏国首屈一指的医生,度门寺方丈告诉他庆离身异常人,可以像女子一样怀孕产子後,寻雷就隐隐有了和庆离一起拥有个孩子的想法。这想法在连绵战事中只是偶尔的一闪念,但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是的……是的……没有消失过。
但偏偏却因为那件可怕的事……
偏偏……度门寺方丈郑重地告诉他,庆离此生若再度怀孕将有性命之忧後…… 每次在结束後都要吃药避孕,寻雷也再没有当面提过一次关於孩子的事。
然而今天,庆离却主动说出来了。
“我只要你活著。跟我在一起……”寻雷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温言道。“足够了。”


第4回 花之眼
更新时间: 11/16 2006

风儿飒飒。
庆离一点点抽出手,温和地笑道:“我明白。”
他停顿片刻又低低说了一句:“你需要个影子……”
这话让寻雷原本缓和的神色立时多了不少愤怒。他盯著庆离,眼角结满凄冷的霜花。
“你……再说一遍?”
庆离不做声,蹙起眉毛。
寻雷的心沈下去,深深叹了口气。
在这世上从来没有畏惧过寻雷的,除去庆离或许还有自己的父母。不过唯一敢於讲出戳他痛处的话的人,只有没藏庆离。
庆离性格生来内向沈寂,这几年更是有变本加厉的趋势。秋水是深刻多情的,但也是容易让人抑郁感伤的。寻雷实在无法理解,为什麽这个人总要讲一些让自己听著丧气窝火的东西。
小时候他们还为此打过架,要不是父王揪住自己的耳朵怒骂著把他扔出老远,母妃使出当场装晕的绝招,搞不好两个小孩会为此打上一天一夜。
长大後架是不打了,可这种变化更让寻雷觉得难受。他真的宁可看著庆离生气发火,跟自己动手,也实在不想面对他郁郁寡欢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吗?”
寻雷凝视著面前那张经常看不出血色的面孔,缓缓说:“起码这样,火臣才能真正实现他的梦想,你心里也才能好受些。”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将话全部说完。
“或许,你就可以彻底摆脱掉那场恶梦了。你,你的病,就能真正好了……”
不出意料,庆离的肩膀微微一抖。他抬起脸静静站著,漆黑如夜林的瞳孔里似乎闪过几星光芒,骤然又熄灭殆尽。


无论边境如何战事纷乱,存生於此种境地的中原城市──东都,却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整个汉宋王朝的至精骨髓全部蜷缩在这里,竭力为它的百姓呈现出歌舞升平的天堂之世。人们似乎也乐得陶醉其间,完全不介意远处即将袭来的暴风骤雨有朝一日会使这个脆弱天下在击打浸泡中失去它最基础的根基。
清修禅院此岸兰若里,梨花剪影斑驳,倦暮新绿的草地。
来宋地学习壁画的夏国青年没藏火臣,同那个为佳节献艺的女子邂逅。
真是一个绝色的人儿。美得那麽不吉祥,以至让人心生红颜薄命的恐惧。
女子自己似乎不曾察觉,吟唱著古久的调子,在万千双眼睛前绽放出灿烂如星,芬芳如梨花般的笑容;展开如丝鹭般温暖的翼羽,清亮亮地旋转。
只影嫋娜,刹那横波;几声婉转,揉碎了火臣的一颗心。
还不及问清女子的名姓,分离波涛磅礴而至。香众杂乱的脚步交叠在彼此之间,隔出一浪又一浪沟壑。
站在廊下的火臣远远看到官兵吆喝著分开百姓,煌煌眩目的一顶大轿自山门外缓缓行来。从围观者窃窃交谈中得知来者是当朝贵胄,为排除异己曾不择手段的帝王幸臣。
对於这种迷醉於权力的人,火臣心中向来没有多少好感。眼看著官兵肃神静气地排列台阶两边,他有些无趣地转身挤进人群,准备离开。
刹那,一种不易被察觉的气息飘然而过。
火臣顿时下意识地直直挺起腰杆,绷紧的神经捕捉著风中送来的每丝气息。
自幼奔波游离在战火中,他早已能够清晰地辨别出任何危险的信号。那味道,来自於嗜血者;并且是长年投身在风沙硝烟中,来往於地狱人间被无常摒弃多次的人,才会拥有的标记。
毫无疑问,会有血光之灾。眼前的平静景象,似乎只是刀光剑影的障蔽而已。
此刻轿子慢慢来到大殿前的平台上,僧人们以更嘹亮的声音开始念诵经文,法螺低沈悠远的声音如丝如缕在廊柱间缠绕,久久不散。
一名中军快步上前躬身刚刚掀开软帘──
雪白的闪电,又如御风之鹰的翅膀;自攒动的人头後腾空而起冲向轿子。在那一瞬间,火臣看到了他此生永世难忘的一双眼睛。不见半分杂念,夺目逼人。
正是方才在梨花下献艺的那个女子!
出鞘、展身、挥刀、如沙洲之月般凄绝优美的弧度。
寒光映进女子明亮的眼里,翻跃成十二万分的杀机。霹雳当头而下,刀锋流水而过,夹杂巨大的碎裂声、人们的惊呼声,以及轿中人凄惨的哀嚎。
女子一击即中,顷刻陷进慌乱的人群里不知去向。
有刺客──!
统统抓起来!不许放走一个!
官兵立时乱成一团,疯狂扑向四周的百姓,完全无暇理会倒在轿边身首异处的主子。护卫不力的罪名要由刺客来洗清,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较重要!
他们咆哮著,盲目地左冲右突,像饥饿的野兽不断啃咬著伸手可及的每一个人。
刚刚还为太平幻景歌舞吟诵的人们淹没在亡命的洪流中,各个身不由己,跌跌撞撞。
混乱中,一个年长香客被挤倒在地,眼见就要被踩伤。行刺的女子竟然不顾自身推开旁人扶起老香客,火臣奔过去刚要帮忙,猛然看到官兵杀气腾腾的脸。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当心!”
话音刚落,令人眩晕的银色光线已瞬间划过官兵的颈项,恶鬼的怒火四处迸溅。血雨点般劈头盖脸地击打在女子脸上,白皙的肌肤上斑斑赤痕,带著诡异的芳华。
随即,又是之前如梨花般的笑颜。
短暂交会的命运没有停留多少时间。定下神来,他们骤然发现更紧迫的现实直逼眼前。官兵们正吆喝著向出口奔去,准备关门围堵还留在寺院中的香众以捉拿刺客。
女子催促道:“快走!”
那你呢?
火臣差点脱口而出。
可能会死……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夏国兴州……只要活著,就在那里相见!”
在被人群夹裹著冲出山门之前,火臣拼命向女子喊出这样一句话。她好象听见了,所以朝这边轻轻一笑,特别不真实的感觉;而且马上便再度消失在沸腾的海浪中,成为不见踪迹的泡沫。
那两扇漆黑大门在高高低低的鬼嚎之声中轰然关闭,里面刹那响起暴雨将至前的雷鸣。
绝望到极点的雷鸣……


第5回 人之眼
更新时间: 11/16 2006

半个月後,接到出兵命令银牌的各部族长纷纷从部落领地赶到都城兴州,按夏国风俗同此次行军统帅没藏庆离举行出征前的刺血设盟。
将作战任务布置安排妥当,庆离便给家在附近的士卒们两个时辰自由同家眷话别。
每次出征都有可能变成永诀,这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其它将领不曾给从属如此特权,而庆离的这点温情,也时常会遭到周遭其它部族族长的嘲笑──
出战当前竟行这种妇人之仁,若不因为他是夏主的养子,怎能堪当大任?!
去王宫向夏主辞行的时候没有见到寻雷。
据侍卫回报说世子去巡视正在建造当中的引水渠,三五日後才能回来。
这让庆离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麽,自从上次偷袭述律军队之後,他们俩就处於一种微妙的冷战气氛里。现在见面或许又会争吵吧?不,应该是寻雷一个人闹到火山爆发,自己则是再度变成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活死人。
还是不要相见最好,开战在即,他也不想让自己再次心乱分神。
站在台阶上踌躇了一会,庆离吩咐随行侍卫留在原地等候,自己转身向王宫後殿寻雷母亲所在的庭院走去。
夏王妃卫慕氏正在教几个使女给花剪枝修叶。当她远远看到那个安静立於院门口的黑色身影後,不禁露出笑容柔声唤道:“庆离。”
几步过去,按照朝廷仪轨恭恭敬敬向卫慕妃施礼。刚弯下腰衣袖便被妇人拉住,仍旧是温和疼爱的口吻。
“你这个孩子,怎麽总是记不住我的话呢?一家人何必这麽多规矩。”
她拉著庆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摆手让使女们退走。庭院里只剩无数梅树陪伴在侧,散著一缕淡淡的树木香气。
仅仅握住对方的手便能察觉他显然又瘦了好些,卫慕妃不禁担忧地挑起眉。
虽然不是亲生,她却视庆离更甚於自己的骨肉。
自从丈夫将庆离送来让自己抚养时,她就没有一日不担心这个孩子的身体。寻雷、庆离还有庆离的弟弟火臣,三个孩子一人一个样,但比较起来庆离明显是他们之中体质最差的,儿时常常大病小病不断,全靠度门寺方丈的妙手才好歹让这个孩子不但保住小命健康还逐渐有了起色。後来甚至成了没藏氏的族长,夏国的一员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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